枫林晚

愿为山河之影,愿为吾君之光。

【瑜昉衍生】广异记选段

*(结爱·千岁大人的初恋)贺兰静霆×(魔女)李晓东。

*一只高冷狐。

*短短一发完。


李晓东记起来了,他小时候在山里见过这只狐狸。

也不算见过了狐狸,那时他不是狐狸的样子,自己那时候也就,五六岁?七八岁?

他猛地抬起头,戳了戳闭着眼睛的狐狸。

“我几岁那时候?”

“没看。”

“哎你!”

狐狸被小李捉着剪短发,为了让千年老妖赶一回时髦不容易,他说了好半天才劝服狐狸下山,还要附加把耳朵尾巴通通收回去,这种让大人极为不爽的条件。此时他正把手搁在自己的脑袋顶,白色的耳朵在黑色的头发里冒出一个尖尖,他一揉,耳朵扑棱一下,简直可爱到犯规。

他那时候不是这样的。

狐狸在这一带一直是山神的代名词,类似于龙王,却是灾祸之兆,见到他会虚弱,呕吐,甚至致命。山民从古时起为山神大人供奉牺牲以降灾,那些丰收的象征会摆在祭台上,大人看见就会留下一只爪印,村民就可以取回牺牲分食,也意味着来年得到了大人的祝福。

但山神却不能被见到,如果见到山神就是被诅咒了,那是一只巨大的白色狐狸,哪怕你只见到了它的尾巴尖,也要掉头就跑。

那天还是小李的李晓东上山遛弯捉虫子,到了傍晚想要回家,却怎么也走不出去,迷障似的草丛和巨大的树冠,迷惑着他越走越往上,萤火在他身边亮起,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循着月光,最后在山顶看到了盘腿坐着的山神大人。

他的耳朵和尾巴都是狐狸的模样,赤着脚在山顶上的大石头上坐着,月光在他身边流动,那时候小李还是小屁孩,他没觉得怕,反而越走越近。

“人类。”

“啊!”

“别再往前了。”

几岁的小男孩揪着自己的背心,执着地想看看山神大人的正脸。

“不给你看你就不走?”

“对!”

小男孩天不怕地不怕,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
山神大人就在这时转过脸来。

今天是月圆之夜,山神大人被月华引动,露出半妖半人的模样,他双目微阖,眼尾各坠着一颗黑痣,红色的妖纹遍布他露出来的胸膛和手臂,从颈侧蜿蜒着爬上他的脸。

“看完了。”

山神大人半侧的身体转回去,懒洋洋地继续晒月亮,小李面前刮起一股大风,等他能睁开眼睛,面前是一条路,笔直笔直的通往山下那盏路灯。

晚上回家的时候尽管挨了他妈的一顿藤条,他也没把这件事情说出来,他保留了这个秘密,谁问都没有说。

第二天他一边上山一边采花,捧着一大捧精挑细选的花却怎么都走不到山顶,他气喘吁吁地坐在半山腰,发现自己找不到那条笔直的路了。

“山神大人!”

“山神大人!”

被称为山神的大狐狸在自己的洞里抖了抖耳朵,尾巴卷得更紧,睡着了。

 

“你那时候为什么不理我?”

“因为你烦。”

 

小李站在山里放声大喊,喊了没一会儿嗓子就哑了,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老树根上,那花被他捏的太紧,已经开始打蔫儿了。

他又从旁边的草丛里揪了一些新的,编成了一个小花环。

小屁孩终于放弃了自己找到山神大人,转头去了祭台,把小花环放下了,不死心地用破锣嗓子又喊了一声。

“我给你放这儿了!”

小李的花环每天一个,一直送到了暑假的尾巴,那天他什么都没拿,絮絮叨叨地坐在祭台前说自己要去镇上上小学,大人您不要寂寞之类的鬼话。

第二天祭台上居然出现了一个爪印。

“山神大人!”

 

后来他就举家搬到镇上了,山里除了空气好,哪儿都不好。

他爸和她妈都这么说。

小李没说话,他不敢说自己见到了山神大人,还送了他小花环。

小李高中还没毕业,就听说山里出事了,三姑奶奶的儿子家的儿子满月,请了一堆亲戚,其中就有山里有田有地,不愿意到城里来生活的人。

“山神大人发怒啦!”女人举着手指头,神神道道地把狐狸杀人事件说出来,“那个施工队啊,都死光了,哎呀山神大人肯定是不许我们砍树建度假中心的,哎呀呀。”

她口沫横飞地说狐狸剖开人的肚腹取出肝脏和心,吃掉了之后就丢弃尸体,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。

“不是那样的!”

刚下学的李晓东还背着书包,他皱着眉,自己见过那只狐狸,他要是真的吃人,肯定先吃自己,小孩子最好吃了。

小李的秘密就这么被他说出来了,流动的月光,人形的山神,和祭台上的爪印。

女人住了口,她早就住口了,她眼睛发着亮光,聚精会神地听着李晓东讲故事,这个故事带着灵异,不像小李这种上过学的孩子会说出的话。

山里到底有什么,有没有什么,从没人去探究。

但小孩子赤诚之心,是不会说谎的。

李家父母把小李领回家,他妈这次没拿出藤条,但表情严肃得小李恨不得挨打。

“你真的见到了?”

“嗯!”

“什么样?”

“好看!”

狐狸精啊,能不好看?

李妈妈摸了摸儿子的脑袋,上次小李走丢了,整整两个礼拜,回来的时候完好无损,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是山神的赐福,还是诅咒。

第二天李晓东在上学路上被人打晕,他醒过来的时候被蒙着眼睛塞着嘴,有人一直在走动。他的脸上是热的,涂抹了兽血和黄酒,他心里是冷的,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给他讲,村里招商引资有多不容易,工程队上吐下泻的回去了,道士也来过了,只有小李,从山神大人的诅咒中逃出来了。

颠簸中他感到了一丝熟悉,这条路他认识,他走了许多次,又在记忆里走了许多次。

只是现在他是祭台上的牺牲了。

 

他从上午等到下午,直到月华降临在他身上,他开始发冷,被捆住的四肢都僵硬了。

“人类。”

十年已经过去了,小李从一个面团子长成了一棵小竹子,山神大人的声音一点都没变。

“呜呜呜!”

他嘴上的布条被解开了,他感觉得到什么锋利的东西从自己脸上划过去,但眼睛上的布没有去掉。他慢慢坐起来,反复张大嘴,揉着胳膊,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一点。

“山神大人。”

“贺兰。”

“贺兰是个姓,名字呢?”

“贺兰觽,字静霆。”

小李乖乖地没有揭开蒙眼布,他的手往前伸,捉到了山神宽大的袖口。

“您没有吃人对吧?”

“我不吃人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不好吃。”

“那您能不要再吓唬施工队了吗?”

“嗯?”

“这个项目是好不容易才找来的,村子太穷了,您要是把施工队赶走了,他们肯定会掀了您的祭台,然后上山杀您的。”

“人类。”

小李确定他听见了一声轻笑,接着是一阵狂风,手里的衣衫也消失了,他赶忙揭开眼前的布,哪里都没有那只狐狸了,他跑着向山顶走,这次狐狸不再掩藏,那些树木移动着,在他面前形成了一道墙。

但小李上树掏鸟的技能不是白练的,虽然磕了脑袋,蹭了腿,但好歹山神大人没让树枝直接把他戳死。

“山神大人!”

“我不是你们的神,人不需要真正的神。”

他坐的那块石头,李晓东才看清楚,也是一块祭台,他被供奉过多少次,就有多少次被掀了祭台,杀上门来。

人不需要不管用的神,满天的神佛都是为我而生。

“可我觉得,”小李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一点,坐下来一起看娥眉新月,“您真的保佑过我们。”

“那是自然。”

他玉石一般的眼睛睁开,眸光飘渺,仿佛生了烟气,但他一合上眼,却只看得到眼尾的痣,像是另外长出了两只眼睛。

祭台上有一只小花环。

“我的眼睛是好不了了,偶尔能看见,你就给了我这么一个丑东西。”

狐狸转过脸去看月亮,月光在他身边流动,妖纹里红色的光芒也在流动,仿佛血液奔腾。

小李捏着自己的脚腕,盯着他肩头上的一点寒芒,觉得时间都缓缓地停了。

 

山神大人的确不吃人,因为山里好吃的很多,那只狐狸不知道活了多少年,山是他的,他不需要看得见,地里长出来的,树上结的,都会自己把果实开在他身前。

小李啃着红色的果子,汁水流了一下巴,接着弄脏了他的校服,他皱了皱眉,抬起眼睛看着吃相优雅的狐狸。

“我想回家换衣服。”

狐狸愣了一下没有说话,伸出指尖点了点他的下巴,把那些红通通的汁水舔进自己嘴里。

“我回来的时候您不要又把山门关了。”

这次他真的愣住了。

“你还回来?”

“当然了!您又看不见,我多不放心啊!”

小李吃完了,拍了拍手掌,蹦蹦哒哒地走了。

 

他下了山立刻就觉得有什么不对,路变宽了,路灯换了,那个新开设的公交车站,站牌上的青山镇只剩下几笔颤巍巍的黑漆,路边开过的车比以前多了一百倍,他笨拙地过着马路,被忽然开窗骂人的车主吓了一跳。

“找死啊!”

他战战兢兢地按照原来的路线回家,走到车站这一路他已经被震惊得说不出来话了,就连那个搭棚子就称为车站的地方,也比以前大了十倍,玻璃顶,金色的字。

李晓东以前认识村里的每一个人,他就算口袋里没钱,也饿不着,冷不着,随便招手就能找到车送他回镇上,什么时候给钱都好。

但现在他站在陌生的人流里,所有人都发着光鲜的冷意,他谁也不认识了。

“小李呀,小李?”

他反映了一会儿才知道这是叫自己,他低下头,看见了一个佝偻的老太,他伸出手去扶她,却发现这人竟然是以前村里的婆姨。

“山神大人放你回来啦?”

“婆姨,这是哪儿啊?”

“这是青山镇啊,你都走了三十年了,不认识了。”

婆姨张开嘴,露出光秃秃的牙床。

“我妈呢?我爸呢!”

“他们找你去啦,但你被山神大人带走了,怎么找得到呢,现在老了不找了,回家等你呢。”

三十年了,小李现在应该是老李了,婆姨老得快死了,爸妈找他找得累了。

而他本人,却穿着高中校服,长着一张稚嫩的脸。

李晓东眼眶发热,发疯似的跑出了门,伸手逼停了一辆去镇上的车,他冲上去按着驾驶员,准备威胁他无论如何都要带自己走,但年轻的驾驶员忽然叫了他一声:“东哥哥。”

“你是……”

“我是二胖,记得吗,我小时候天天让你给我讲四驱兄弟。”

记忆中那个小孩可烦人了,他坐在司机旁边的售票位,听着面前这个陌生人说他被送上山的第二晚,祭台上出现了爪印,山神收了牺牲,果然不再为难施工队,度假村建起来了,招商引资成功了,青山镇虽然没有飞黄腾达,但靠着农家乐,大家不穷了。

只是李晓东的父母一直都尝试找他,还把村里的人告上了法庭,但没有证据,自然败诉收场。

“你现在是不是长生不老了?”

车上假模假式的讨论声停止了,只有车载电视仍然在讲尴尬的笑话。

“我没有……”

他痛苦地揪住了头发。

“我没有……”

他下车后循着原来的路线回家,这一路上高楼林立,霓虹渐次亮起,他越走越觉得茫然无助,他们家的楼也跟记忆中不一样了,他站门口站了半天,终于等到一个大爷经过,他们一起进了门。

“小伙子以前没见过啊。”

他不说话。

“几楼啊?”

大爷不在意他的沉默,自顾自地按了自己的楼层,还回头问他。

“三楼。”

他家住桃园小区,三单元三零一室。

现在这个小区叫世纪新城,从七楼变成了二十楼。

“三楼那对老人?志愿者?别劝了,他家就那一个儿子,早上上学出去了,第二天就说给山神了,搁我我也上去掀那帮王八羔子前脸儿!”

他下了电梯,伸手敲了敲门。

“不买保险!”

里面传来苍老的女声,李晓东站在门外嚎啕大哭,连一句妈妈都喊不出来了。

忽然里面传来跌倒的声音,把他吓了一跳。

“妈?妈!妈你怎么了!”

门开了,他年轻貌美,每天花一小时卷头发的妈妈,现在白发苍苍,跪在门口给他开门。她咧着嘴要笑,但眼泪却先扑簌簌地落下来了。

“老李!小李回来了!”

“那是卖保险的。”

“爸!我不是卖保险的!”

他淌着眼泪,把妈妈扶起来坐到沙发上,他爸就站在卧室门口,这么半天脚步都没挪一下。

“是我的小李,小小李……”

李妈妈含着眼泪,伸手把儿子摸了一遍又一遍,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。

李爸爸忽然走过来,吧唧在他十七岁的儿子脸上亲了一口。

 

“我不是我没有!我没有超能力!也没有特异功能!山神大人就是留我住了一晚!”

小李上面这句话说了大概有八百多遍吧。

但第二天他听见的故事已经传了四个版本,其中有个版本山神大人还嫁给他了。

“我得去告诉他,我暂时不回去了。”

“小李?”

他妈吓得握住他的手。

“我走的时候答应他,我还回来,但我不能把你们这么放在这儿,他再留我一晚,你们怎么办?”

“妈妈跟你一起去。”

“行。”

他又做了一遍十年前——四十年前他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做的事情:用破锣嗓子叫山。

其实小李一到山脚,路就开了,但他不能上去。

“我得给我爸妈养老送终!你不要以为我说话不算话!我会回来的!”

他揪了路边所剩不多的野花,编了个小花环放在了山脚。

 

“你知道吗他们说你嫁给我了,还把妖力都给了我。”

“哼。”

山神大人的声音里带着不屑。

现在的楼更高了,他长成了青年人,停在了青年人。

而狐狸的样貌始终停在那日他们相遇,他双目碧绿却无神,眼尾各坠一颗黑痣,妖纹张牙舞爪地横在他每一寸暴露出的皮肤上,但世人不见他,岁月不加于他,他赤着脚,走在小李身边,轻得像一片飞絮。

“你吃不吃棉花糖?”

“吃。”

 

 Fin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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